在幽谷耕作的青春日記
【作者速寫】藍國揚,廣東紫金人,陸軍官校正四十一期,民國七十一年監察官退伍,民國七十八年經輔導會安置在台東東河農場。著有──「綠色血液」等多本散文集
春天,讓海岸山脈的泰源幽谷活了起來,風輕輕的吹,雨微微的下,浦公英宛如脫了線的風箏,炸開了身子,迎著陽光、乘著氣旋,頑皮的綴滿雨後晴朗的天空。
在幽谷耕作已經二十五年,過去那些年,我用青春寫日記,儘管現在已年過花甲,體力大不如前,然而,回憶是甜蜜的。
民國七十八年,經輔導會安置,我到海岸山脈泰源幽谷內的東河農場開墾,匆匆二十多年,當時,我和另一位軍校同學各配耕了兩公頃的山坡地,兩地相去不遠,因此,我們經常碰面,交換耕作心得。而每當先總統蔣公冥誕時,所有被安置在農場的榮民弟兄們,老老少少都會相聚一堂。
我和另一位同學是最後一批安置在農場的場員,當時我們剛滿四十歲,是最年輕的場員。場員人數最多時,有上百人。然而,農場從民國五十年代開發至解編,五十多年間,現在還留在農場的僅存兩人,連和我年紀相仿的那位同學,也因為家庭因素,不得不放棄耕作,回到南部老家。我每次到果園耕作,經過往昔同袍們相聚的農場本部前面時,心裡總是會湧起一陣思念。
果園山腳下的那座原住民部落,每到清晨和黃昏,炊煙還是和二十多年前一樣裊裊飄舞,妻子和我總是喜歡在耕作之餘,坐在果園頂端的竹椅上,喝著農夫朋友致贈的咖啡或茶,啜飲紅塵碎片,細數剝落的記憶。茶杯裡的溫香熱氣,透著不斷變化的幽谷景致,像極了扭曲的北極光,追隨遠處那一道道消失在空谷中的炊煙而去。
當年種下的文旦和梅樹,早就長得比人還高,樹圍更是圓得比我的身軀還要粗,樹冠披蓋得像一把把大陽傘,遮住地面,連雜草都羞澀得不敢吭聲。然而,隨著時代改變,水果市場式微,文旦和梅子最終成了幽谷最後的驕傲。和當年文旦、梅子風光時相比,就像是雨季過後最後被陽光蒸發的幾滴水珠。
到了春天,幽谷入口的相思樹爭相開花,一眼望不盡的金黃色花蕊,微風一吹,猶如天女散花般飄向深谷,墜入溪流。深藏在潘朵拉盒子裡多年的記憶,再度被打開:父親和他那班榮民袍澤在民國四、五十年代,為了維持生計,不得不上山砍相思樹枝販售度日,現在沒有人會因為生活困苦而上山砍相思樹,泰源幽谷的相思樹可以順著大自然的律動而自在生長,扮演起幽谷觀光大使的角色,像是矗立在馬武酷溪懸崖上方的相思樹,近幾年來,和溪流上方的獼猴群竟成了幽谷最夯的觀光景點,卻是過去始料未及的。
終於,野百合花開了,三年前,我從太麻里金針山把野百合移植到泰源幽谷我的果園裡,百合花繁衍得好快,雖然是外來種,適應環境的能耐,對比我們這些在軍中服務超過十五年的老兵來說,似乎有過之而無不及。
對我而言,野百合就像是當初到幽谷開發的那班老弟兄,人的生命或許會有終止的一天,但是野百合的生命力強,將會永遠繁衍下去。
延續老弟兄們開墾荒坡的精神,我們的青春歲月也將會鐫刻在幽谷的每一道陽光下,隨著陽光的腳步走遍幽谷的每一個角落。(點閱次數:869)